纽约时报：失控的美国J-1签证项目！

感恩节期间，《纽约时报》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撕开了美国 J-1 签证文化交流项目光鲜外衣下的疮疤。

本该是促进国际青年文化互通、技能提升的桥梁，却被部分项目赞助机构异化为牟利工具。高额收费、利益输送、劳工虐待等乱象丛生，而美国政府长期缺位的监管，更让这场 “文化交流” 彻底变味。

种种迹象表明，美国移民局未来或将收紧对该签证项目的监管，一场针对 J-1 签证的整顿，似乎已箭在弦上。

此次调查曝光的乱象，集中于面向外籍青年的实习、培训类 J-1 签证项目，与陪读妈妈群体常用的学者类 J-1 签证及其附属 J-2 签证，有着本质区别。前者的赞助机构鱼龙混杂，不乏以营利为目的的民营机构；后者则以美国高校、科研院所等正规学术机构为赞助主体，二者的风险等级与运作逻辑截然不同。

以下是这篇调查报道的完整翻译内容：

本文转载自《华尔街日报》

作者：埃米・朱莉娅・哈里斯

2025 年 12 月 25 日

有这么一家机构，每年向负责人支付超50万美元薪酬，却把外籍实习生派往美国的工作岗位，这些实习生称自己过得“像奴隶一样”。另一家机构则将首席执行官的妻子、女儿及女婿都纳入员工名册，仅过去两年，这一家人就从中获利超 100 万美元。还有一家机构，把年轻人派到高管家族所有的农场，以及董事会成员名下的酒庄务工。

这些机构均借美国国务院的J-1 签证文化交流项目牟利，该项目如今充斥着利益侵占与利益冲突问题 —— 根源在于美国政府始终未能出台有效监管措施。

这些机构被称为 “项目赞助方”，其职责本应是促进对外交流，传播美国文化的精髓。每年，它们需为超过 15 万名外籍青年提供赴美安置服务，为其对接信誉良好的雇主，并保障他们在美国期间的安全。

然而，《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却揭露了截然相反的真相：部分赞助方向不知情的签证申请者收取高额费用，与本该监督的雇主暗中达成交易，对危及人身安全或存在虐待性质的工作环境视而不见。

非营利组织税务申报文件显示，某赞助机构的高管年薪超百万美元。另有部分赞助方成立了医疗保险公司等副业，强制外籍青年购买相关服务，以此从项目中榨取更多利润。

更有甚者，会出资邀请雇佣外籍劳工的雇主参加免费国际招聘旅行。

而上述种种行为，均未违反任何现行规定。赞助方被赋予极大的自主权，从收费标准到雇主资质审核，几乎全由其一手把控。

一家私募股权公司甚至获准入股一家大型赞助机构，并将这笔投资描述为 “扩大市场占有率，为所有利益相关方创造可持续价值”。

美国国务院其实早已多次指出项目内存在牟利乱象，却从未针对自身发出的警告采取行动。2000 年，国务院监察长办公室的一份审计报告就指出，部分赞助机构的存在 “唯利是图”，项目的多个环节已 “失控”。

目前，经批准可开展 J-1 签证项目的赞助机构超 120 家，涵盖高校、大型企业及小型非营利组织，其中不少机构声誉良好。

赞助行业代表称，绝大多数项目参与者都很珍惜由此获得的商业人脉，在美国的经历也较为愉快。

“很难再找到比这更出色的政府项目了。” 美国国际教育交流理事会首席执行官詹姆斯・P. 佩洛表示，该理事会是项目内规模最大的赞助机构之一，“若没有这个项目，就不会有这么多国际学生来美国感受我们的价值观，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助力美国本土企业发展。”

但在采访、诉讼案件及向政府提交的投诉中，数十名参与者表示，自己听信赞助方的虚假承诺赴美，最终背上沉重债务。

韩国大学生姜某称，2023 年，他看到宣传材料将项目描述为 “一生仅有一次的机遇” 后，向赞助机构 “J-1 签证交流中心” 及其代理支付了近 5000 美元费用。

可结果是，他被派往印第安纳州一家钢铁厂，不仅没得到多少培训，还被迫清理化粪池。他在今年提起的诉讼中表示，自己投诉后，赞助方几乎未提供任何帮助，最终还遭到解雇。目前，这起诉讼仍在审理中。

该赞助机构以案件尚在诉讼阶段为由，拒绝置评。

如今，这项文化交流项目已演变为近乎外籍劳工引进项目，美国政府却未将其他同类项目的监管规则适用于此。

例如，持 H-2B 签证在美国从事低薪临时工作的外籍劳工，被禁止支付招聘费用，这一规定旨在防止劳工中介将他们逼入强迫劳动的境地。

但 J-1 签证项目并未出台此类禁令，对赞助方的收费标准也未设限，部分机构甚至每份申请就要收取近 5000 美元。

即便如此，当外籍青年在工作中遭遇困境求助时，许多赞助方依旧置之不理。

“赞助方身兼劳工招聘方与劳动法律执行者双重角色，这本身就存在极大的利益冲突。” 经济政策研究所移民法律与政策研究主任丹尼尔・科斯塔指出，“从经济利益角度出发，赞助方自然会偏向雇主。外籍青年来了又走，但雇主却是赞助方需要长期维系的合作关系。”

美国国务院一名代表称，多年来国务院已对项目进行多项改革，并对赞助方实施严格监管，包括将违规机构清退出项目。

“翻出多年前过时的投诉来攻击国务院当前的工作，实在是牵强附会。这根本不是新闻报道，而是恶意抹黑。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国务院正确保该项目及其他所有项目，均依法依规推进，且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该代表如此表示。

多年来，赞助方通过积极游说，推动 J-1 签证项目不断扩张，并牢牢掌控项目主导权。如今，每年持 J-1 签证赴美人员已超 30 万，相比 20 世纪 80 年代的 6.5 万人大幅增长。

科索沃大学生埃玛就是其中一员。2018 年，她支付约 2000 美元费用，才获得了在纽约实习的机会。

“我们曾满心期待能拥有一段美好的经历。” 埃玛回忆道。可实际情况是，她没得到任何岗前培训，每周还要干 60 小时的体力活。“当我们看清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时，简直大跌眼镜。”

01

一门生意的兴起

1990 年，曾担任大学摔跤教练的戴维・达尔创办了非营利组织 “环球国际学生交流基金会”（worldwide internationalstudent, WISE），不久后便开始为美国雇主招募国际学生。

在随后的数年里，他的业务迅速扩张，他的商业模式，主要是通过参加海外招聘会议拓展人脉，同时直接对接美国雇主 —— 无论是畜牧业企业、酒店还是游乐园，他都会主动询问对方的用工需求。

戴维・达尔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机构创办初期几乎入不敷出。但税务申报文件显示，到 2007 年，这家名为 “WISE 基金会” 的非营利组织年收入已达 350 万美元，他本人的年薪也涨到 13.4 万美元。

财产记录显示，短短两年内，他和家人就卖掉了田纳西州代尔斯堡市的简陋住所，搬进了附近乡村一座建筑面积达 7900 平方英尺、带有廊柱的豪宅。

记录显示，截至 2023 年，该非营利组织每年招募的签证劳工超 3300 人，年收入达 490 万美元，戴维・达尔的薪酬也涨到了 52 万多美元。

他似乎完全不用担心会遭到基金会董事会的反对：记录显示，多年来董事会的多数席位都由他的家人占据，包括妻子、父亲、继母、姑姑以及两位表亲。

不过，该非营利组织的发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2012 年，有举报者揭发该机构招募国际学生赴阿拉斯加州基奈市工业化海鲜加工厂从事高强度夜班，单日工时最长 19 小时，指控其与雇主勾结钻规则空子，违背项目真正宗旨。目前未知美国国务院是否就此联系过该机构，但违规用工行为持续存在。

2018 年，多名外国学生向 WISE 及其代理支付每人约 2000 美元实习费后，被派往纽约一家工业化温室工作，称遭遇性骚扰且因工伤重伤。

《纽约时报》获取的美国国务院内部邮件显示，2019 年又一批外籍实习生反映，被派往内布拉斯加州养猪场，日均工作 12 小时无培训，还遭驱逐威胁；一名实习生称受伤无法就医，另一名则因繁重工作和言语威胁感到 “像奴隶一样”。实习生表示曾要求基金会介入，但后者仅与雇主面谈，未实地核查工作条件。

达尔接受采访时否认机构不当牟利，称 WISE 招聘费用低于其他赞助方，自己高薪是对初创期低收入的补偿，还辩称机构严格遵守政府规定，已如实告知申请者赴美实际情况，部分人对美国的理想化期待与现实存在落差。

他称该项目是年轻人赴美积累经验、提升技能的绝佳机会。他说，“这个项目完美吗？当然不完美。但只要涉及人的管理，就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02

大肆牟利的背后

《纽约时报》为调查 J-1 签证赞助机构运作模式，重点关注了参与暑期带薪实习、专业实习及培训三大核心项目的 120 余家机构，结合数百份税务申报文件、监管资料及法律文书调查发现，行业内利益侵占与利益冲突已成普遍现象。

美国国际教育交流理事会是业内规模较大的赞助机构，去年输送 2.8 万余名学生和实习生，税务文件显示其首席执行官佩洛去年薪酬超 120 万美元，另从关联机构获 18.2 万美元额外收入。

佩洛透露，理事会每年会邀请 10-20 家合作大客户的招聘负责人参加泰国、菲律宾等地的全程免费海外旅行，辩称这并非变相公费旅游，而是帮美国国务院寻找优质合作方，保障学生匹配最佳雇主。

另一家赞助机构 “国际学生交流协会”（ASSE）的税务文件显示，高管费伊・江年薪 32.6 万美元，同时持有一家营利性公司股份，该公司通过为 ASSE 招募 J-1 签证学生获超 20 万美元报酬；协会一名代表称，费伊・江参股公司已于 2019 年停业。此外，该协会另一名高管的丈夫经营的公司，近年为协会招募项目参与者累计获利超 200 万美元。

营利性赞助机构 “环球联盟” 为 “加速扩张”，将部分股权出售给得克萨斯州私募股权公司 “平台伙伴”，该私募公司投资组合涵盖天然气发电厂、在线支付公司及 “特种化学品和润滑油添加剂” 制造商。

部分赞助方还通过副业增收，如 “美国海外学习研究院” 成立独立营利性子公司，主营意外保险与旅行保险，强制项目参与者购买，每月保费最高 100 美元（需在招聘费外另行支付）；其发言人辩称子公司保险产品保障更全、价格更低。

按规定，所有赞助方均需履行雇主监督职责、保障外籍劳工权益，但《纽约时报》调查发现，多家机构长期收受所监管雇主资金，利益捆绑削弱了其监管雇主违规行为的动力。如 “C.A.E.P.” 机构官网显示，会向雇主收取每人 100 美元安置费，雇主雇佣外籍实习生还需额外支付数百美元合作费。

2024 年，德国农业工程专业学生魏格通过 C.A.E.P. 获得俄克拉荷马州一家农场实习机会，支付 900 美元费用，本期待助力职业发展，却在修理卡车时因轮胎爆裂头部撞向铁桌，导致头骨凹陷。

其律师表示，魏格因此造成重度颅脑损伤，回国后身体机能严重受损，至今仍有听力障碍与语言表达困难。魏格称：“我当初那么信任 C.A.E.P. 机构，在那家农场的经历太可怕了，我们不过是被当作廉价劳动力罢了。”

该赞助机构未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

03

失控的项目

2000年，美国国务院监察长办公室走访了多家赞助机构，发现它们连最基本的工作职责都未能履行。

这份监督报告对赞助机构 “日益严重的牟利倾向” 提出质疑，并指出，那些纯粹充当劳工中介的机构，根本不应参与文化交流项目的运营。

2012年，监察长办公室再次发出警告，明确指出赞助方被允许自行设定收费标准，存在极大的监管漏洞。

尽管如此，项目的监管状况始终未有改观。

2013年，美国国会曾审议一项移民改革法案，法案提议禁止包括 J-1 签证项目在内的多个外籍劳工项目收取招聘费用。

这一提议被赞助方视为 “生存威胁”，于是它们立即展开大规模游说活动，试图阻止该条款通过。某游说团体在致国会议员的信中写道：“一旦取消项目收费，赞助机构将难以为继。”

最终，签证赞助方成功推动法案修改，为自己争取到了豁免条款，而这项移民改革法案最终也未能在众议院通过。

时至今日，赞助方的收费标准依旧不受任何限制，现行规定仅要求它们向政府披露招聘费用明细。

但这些信息对外籍签证申请者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 他们本可以通过这些信息判断自己是否被不合理收费，可美国政府却始终将这些数据列为机密，不予公开。

一年多前，《纽约时报》曾依据《信息自由法》提交申请，要求公开这些收费数据。

截至目前，美国国务院仍未予以答复。

进入2025年，美国驻华使领馆对相关签证申请的审查已达前所未有的严苛程度，签证官重点核查申请人职业逻辑的真实性与合理性，诸如拥有多年企业管理经验的家长申请赴美偏远地区从事低薪酒店“培训生”等违背常识的履历，极易因交流目的不实被直接拒签。

事实上，自特朗普政府执政以来，美国已持续收紧整体签证政策：

针对F类学生签、J类交流访问签，不仅曾暂停新签证面谈以推进更严格的社交媒体审查，还取消无明确截止日期的 “身份有效期（D/S）”；

针对B类旅游商务签亦强化了健康状况与财务能力评估，严防申请人依赖美国公共福利。

针对H类工作签，以加权抽签机制取代随机抽签，优先筛选高技能高薪申请人，还曾大幅提高签证申请费用！

这一系列调整意味着，赴美签证的合规门槛全面提升，任何试图通过非正规途径获取签证的行为，都将面临更高的拒签风险与不可逆的身份记录损害。